高铁从黄山北站钻出来时,天正下着毛毛雨。空气里有一股湿漉漉的草木灰气味,像谁家在烧柴灶。打车去屯溪老街的路上,司机师傅说:“你们来得巧,前两天热得穿短袖。”我把车窗摇下一条缝,风灌进来,凉丝丝的,带着新安江的水汽。
拐进老街时,石板路被雨洗得发亮,马头墙的轮廓在暮色里像剪影。有人挑着扁担卖枇杷,竹筐边沿滴着水。我拖着行李箱碾过石板,咕噜咕噜的声音在巷子里撞来撞去,忽然就觉得自己已经走了很远的路。
落脚在屯溪老街附近一家小酒店,推开窗能看见对岸黎阳in巷的灯火。放下行李出门,脚踩在湿石板上,心里却踏实了。
第二天去了宏村。清晨的南湖画桥几乎没人,水面平得像一块旧玻璃,桥上的石板缝里钻出几丛蕨草。我蹲在湖边看一个老人用竹竿捞落叶,他动作很慢,像在给湖水梳头。
下午在承志堂的偏厅里坐了很久。天井漏下一柱光,照在木雕的蝙蝠上,灰尘在光里浮游。导游讲徽商妇“一世夫妻三年半”的旧事,声音压得很低。我忽然觉得这些老宅子不是给人看的,是给人待的——待着待着,就能听见时间的回声。
傍晚回到月沼,水面映着一排红灯笼。有个写生的学生把颜料盒打翻了,蓝的绿的淌了一地,他也不擦,就着那摊颜色继续画。这种不慌不忙的劲头,大概就是徽州最舒服的节奏。
在黎阳in巷的巷口,我钻进一家只有四张桌子的小馆子躲雨。老板娘正蹲在地上剥毛豆,抬头说:“坐吧,雨停了再走。”我点了一碗徽州馄饨,她转身去灶台,顺手把火拨旺了些。
馄饨端上来,汤是骨头熬的,上面飘着几粒葱花。她坐在对面剥豆子,有一搭没一搭地说,以前她在上海打工,后来回来开了这家店。“外面再好,不如家门口卖馄饨。”说完自己笑了。
雨渐渐小了,我起身结账,她摆摆手:“十块。”我愣了一下,掏出手机要扫码,她指指墙上的塑料牌,上面用记号笔写着“小碗8元,大碗10元”。走出巷子时,回头看了一眼,她又低下头剥豆子了。
在屯溪老街的第一顿正餐,点了一份臭鳜鱼。鱼肉蒜瓣状,筷子一夹就散,闻着有股淡淡的发酵味,吃起来却鲜得发甜。同桌的本地大叔看我犹豫,说:“你尝一口,保证放不下。”果然,最后连汤汁都拌了饭。
毛豆腐是路边摊买的,五块钱六块。豆腐表面长着白毛,下油锅煎到金黄,刷一层辣酱,外脆里嫩。我站在摊边吃完,手指上沾了油,摊主递来一张纸巾,笑着说:“第一次吃吧?眉毛没掉就行。”
还有黄山烧饼,小小一个,咬开是梅干菜和肥肉丁。我买了一袋揣在包里,后来在黄山上饿的时候掏出来,饼已经碎了,但那股咸香还是让人安心。
第三天从黄山下来,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。坐在汤口回黄山北站的班车上,窗外的山影往后退,松树一丛一丛地掠过。我摸着背包里剩下的一小块烧饼,忽然有点舍不得吃。
收拾行李时,发现衣服上沾着宏村的樟木味、老街的油烟味,还有山上的松脂味。它们混在一起,像是徽州在我身上盖了个章。
下一趟旅程,想挑个秋天再来,看塔川的乌桕红透。
最后说三句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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