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抵绵阳,是午后。涪江的水汽漫上来,把整座城笼成一片淡青的烟。我站在涪城的街口,看梧桐叶筛下碎金似的日光,忽然觉得这城像一册摊开的旧书——不急着读,风会替你翻页。
安顿好行李,便往西山公园去。山不高,石阶被岁月磨出凹痕,两旁古木参天,蝉鸣一声长一声短。行至子云亭前,回身一望,整座绵阳城正卧在涪江臂弯里,楼宇如棋子,江水如练。那一刻,檐角风铃轻响,与千百年前并无不同。
晨起访富乐山。此地原是三国时刘璋迎刘备之处,如今只剩园林寂寂。富乐阁前,几株老梅斜倚,虽未着花,枝干却虬曲如龙。登阁远眺,城郭烟树尽收眼底,忽念“富乐”二字,原是乱世里一点卑微的祈愿。
午后过绵阳博物馆。馆不大,却藏着一方水土的来路。汉代的陶俑眉眼模糊,宋代的青瓷温润如初,最动人是一面铜镜,背面铸着“见日之光,天下大明”——千年前的人,也这般痴痴地盼着光亮。
出馆时夕阳正好,把影子拉得细长。此刻檐角风铃,与千百年前并无不同。
涪城区小吃街的夜,是从一碗绵阳米粉开始的。红油浮在汤面,细粉卧在碗底,牛肉浇头堆得冒尖。老板娘操着川北方言招呼:“妹儿,香菜自己加!”我学本地人呼呼吹着热气嗦粉,辣意从舌尖漫到耳根,人均不过十元,却吃出满身汗的痛快。
隔壁摊的冷沾沾也诱人——竹签串着藕片、土豆、豆皮,在红油碟里打个滚,再裹一层干辣椒面。食客们围坐矮桌,塑料凳吱呀作响,谈笑声混着锅气升腾。
人间烟火气,最抚凡人心。
走时带了一份窝窝店包子,面皮松软,肉馅鲜甜,是明日路上的念想。
去仙海湖那日,特意乘了公交。车窗开着,风灌满衣袖,路旁稻田绿得发亮,偶有白鹭从水田惊起,划一道弧线没入远山。
湖比想象中大。租一辆自行车沿环湖路骑,左边是山,右边是水,风从湖心吹来,带着腥甜的湿意。骑累了,便在仙海湖大坝坐下,看游船犁开碧波,尾迹久久不散。
傍晚在湖边农家乐吃鱼。老板捞起一尾花鲢,现杀现做,麻辣鱼端上桌时,红油还在咕嘟冒泡。邻桌一位大爷举杯问我:“一个人耍?”我点头。他笑:“一个人好,自在。”
那夜住在湖边民宿,窗外虫声如织。忽然觉得,旅行的妙处,不过是在陌生之地,遇见一点熟悉的自己。
第三日午后,从富乐山下来,又过涪江。江水依旧汤汤,梧桐依旧筛着碎光,只是行囊里多了一包米粉、一罐辣椒面,和满袖的山色。
车站广播响起时,我回头望了一眼。这城不争不抢,把日子过成涪江的水——缓,却深。
来时烟雨去时晴,半入江风半入云。
若有人问绵阳如何,我只答:值得把三天,过成一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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